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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安白洋淀人曾靠打苇编苇赚钱养家 如今却成了“固执”老人的专属

2019年12月01日20:25  来源:北京晚报

我们是坐船进入白洋淀的。涟漪微起的水面上,独自漂荡着一叶渔舟。风同着水汽,飒飒扑面而来,像是起了薄雾。雾蒙蒙,水蒙蒙。白洋淀如一幅长卷,渐渐拉开。

芦苇在天底下无边无际地生长着,浩渺无边。纵横交错的水道,就像树上的枝,枝上的杈,一生十,十生百,它们一同构成了辽阔、幽深而又曲折的苇荡世界。

欸乃一声,渔船驶入了白洋淀的芦苇深处。

船是一只尖尖的小船。前舱用板隔断,故人可以不被风吹。坐的地方稍低些,就可听见水在船底流过的细碎声音。一只黑色的鸟,身体比鸭狭长,矫捷地飞过来,已在咫尺之间了,又忒而一声飞了去,翅膀从船的底部掠过。

古老的摇橹之声,伴着较长的间隔,一声声地缓缓传来。后又渐渐归于沉寂,袅袅余音让人感到时光的流逝,传递着一种来自远古的空寂。

在白洋淀,一个人和一尾鱼,一丛芦苇,或者一个石块没有什么差别。置身于无边的空旷,使人产生永恒的孤独感。在这种广大的孤独中,天地万物都因为渺小而变得平等。

对于生活在白洋淀的人们来说,白洋淀不仅仅是一片宽广的水域,更是一个永恒的传统生活空间。人们在这里依水而居, 依靠渔猎为生,各种鸟类、水鸭、野鸡等动物随处可见。芦苇连接成片,水天一色,烟波浩渺。苍茫之自然,充满亘古不息的生命冲荡。

为我们撑船的老人叫夏俊英,白洋淀人。年近七十,依旧精神矍铄。穿一套破旧的灰布衫,戴一顶水手帽,鹰钩鼻,脖颈上有很深的皱纹,晒得黑黑的脸上神采奕奕,深陷的眼睛特别明亮。

他年轻时,是白洋淀里的捕鱼好手,身强力壮、触感灵敏,遇到鱼群可以连续作战。在他前额的皱纹中,还能闪现当年的鱼影。

白洋淀有多少苇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诗经·国风》中这首耳熟能详的名篇,给人以悠远的美感和无限的诗意想象。蒹葭,就是在中国广泛分布的水生植物——芦苇,也称“芦荻”,禾本科,多年生草本。蒹是没有长穗的芦苇,葭是初生的芦苇。

一年四季中,不论何时,芦苇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风景。“芦苇之乡甲于河北”,白洋淀是国内芦苇重要产地,以其数量庞大、质地优良而享誉全国。白洋淀的芦苇,根系发达,茎秆高大健壮,芦花穗大有金脉。淀区的人,统称这些芦苇为“苇子”。

孙犁在他的名作《荷花淀》中写道:“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

白洋淀一代代水乡人留下了12万亩苇地。白洋淀的水乡人家没有田地,没有麦收、秋收的经历,芦苇就是白洋淀人的庄稼,也是他们编织美好生活的珍贵基础。

芦苇用处真大。芦花穗可做笤帚,花絮可填枕头,五月的苇叶可用来包粽子,鲜嫩的根可熬糖、酿酒,老芦根可入药。成熟的芦苇秆子,可造纸、织席、打箔、按苫、编篓、打帘和制作苇制工艺品等。其用途之广,在军需、民用、基建、商业、外贸等多方面都有着重要作用。在漫长的时光里,白洋淀的芦苇有“铁杆庄稼、寸苇寸金”之说。

淀区芦苇有着不同的品种,白皮栽苇、大头栽苇、正草、横草、大尖苇、疙瘩缨、黄瓤苇等达10余种。按其品质,—般可分为栽苇类、黄瓤类、柴苇类(以白毛苇为代表)3大类。

栽苇类中,尤以“白皮栽苇”为佳,其皮薄,秆高达4米以上,节长,秆子颜色白皙,纤维柔韧,根部直径与顶端直径差距小,是织席、编篓、编篮和制作高级苇帘及出口箔的理想原料。白皮栽苇的收割期一般在霜降之后。

白毛苇是淀区芦苇中适应性最强的一种,它分布面积广、易栽易活,繁殖力极强。秋天白毛苇的芦花飞到湿洼的土地上,第二年春天,就生根发芽、长出遍地的芦草来。不用人工管理,任它物竞天择,再过一年,就长成了成片、成洼的白毛苇。它不怕干旱,不怕水涝,生长得一年比一年好。但由于皮糙、节脆、韧性差,织不了席,打不了优质箔,织席也会掉节,只能用于建筑的苫房苇箔或充做燃料。一般在中秋节后开始收割。

淀中打苇去

霜降前后,白洋淀里满目金黄,一岁一枯荣,芦苇到了收获的季节。白洋淀人把收芦苇叫做“打苇”,一年当中最大的农事莫过于打苇。

打苇的时间,也根据芦苇种类的不同,稍有早晚。柴苇一般在霜降之前打,席苇则在立冬前后打。凡生长在水里的苇子,都要在淀水结冰之前割清。等水面结冰了,没有办法行船,也就不再打苇了。

白洋淀的人,祖祖辈辈深秋都打苇,练就了一身打苇的绝活。尤其是套苇,是很有技术难度的农事。有的生手,看别人套苇子觉得轻松自如,没有多难,可把套镰拿到自己手中一试,就傻了眼了。下镰时,“一摁到底儿,一拉出水儿”,套出的苇子长短不齐。捆成把子一看,根儿里有尖儿,尖儿里有根儿。大家开始笑话你了:“真有两下子,一丈高的苇子套出两丈高的把子来啦!”要是下镰的位置不对,压不住茬,割下来的芦苇会先后飘出水面,散成一片,让你没法儿收拾。别人就又该调侃你了:“射了箭儿啦?”行镰不稳,用力不匀,留在水底的苇茬就长短不齐。要是水浅,好不容易套满了船,船被苇茬卡住,撑不出来了。没别的办法,只好下水推船。这时候,大家就又该打你的哈哈了:“怎么,你的船能当车使了?”

白洋淀里的打苇场景,既热闹,又辛劳。芦苇是白洋淀人的日子,也是生计,每到此时,男人们肩头扛着圆月弯刀的大镰,女人们拎着手编提篮装着干粮午饭,一大早就进了苇地里忙碌起来。即便是半大的小孩,也都懂事地下地帮助大人劳作。高高的苇地里,有时看不见人,却能听见邻近的人的对话,或许是男人们口中粗犷的笑话,或许是女人们清脆的笑声,这些对话与笑声,是艰辛的劳作间隙里必不可少的调剂。到了中午,人们就在苇地里简单吃点东西填饱肚子,饭菜也都是当地特产,豆腐丝、熏鱼、饽饽。爱好喝酒的,则给自己带瓶小酒,喝上一两。

打好的苇子,一捆捆运到船上,芦苇堆成了小山。船在水上悄无声息地行走,一捆捆芦苇又被运到自家的院子。等变干了,再编织成各种苇制品:席、箔、苫,甚至工艺品篓、篮、帘等各样东西,希望可以卖个好价钱。

芦苇换钱

苇编产业一度是淀区群众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而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苇编制品的需求量减少,收割芦苇人工费上涨,苇编制品的卖价低廉,连人工费都值不了。打苇早就不能养家,每年春节过后,淀区的人都会寻求外出打工的机会。日子长了,打苇子、编苇子这种原本在白洋淀边延续千百年的生活方式正经历着时代的变迁,年轻人早已不从事芦苇的收割或编织了,这些“苦差事”也就成了少数稍显“固执”的老人们的专属。

在许多白洋淀人的印象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是白洋淀芦苇的黄金时期。一根芦苇一毛五,200根苇子可以编一张席子。“那时候芦苇质量好,人们也管护得好。”老杨说,芦苇荡里的芦苇一根根漂亮得很,人都称它“小金条”。

白洋淀传统的苇席产业,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复苏。“那时候水区人民都靠织苇席活着,可以说是水区人民最主要甚至唯一的经济来源。”

我们在雄安新区圈头乡的村庄里走访,苇农们无一例外会提起曾经苇席走俏时的场景。“全国的粮仓都在用白洋淀的席子。八十年代,白洋淀芦苇有10万亩,年产1.5亿斤,年产苇席几百万张。一张席子5元钱,年产经济效益数千万。”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随着社会经济的飞速发展,白洋淀苇席产业开始衰败。

“不说别的,以前农村的土炕基本都用苇席。后来都改成床了,谁还用苇席啊。粮仓也一样,过去都用苇席囤粮食,现在都改用铁制粮仓了。”除了市场萎缩,随着人工成本上升,费力织出的苇席卖不上价钱,也让淀区人民开始放弃这一传统产业。到了2000年以后,织苇席的盛况已消失殆尽。

白洋淀边村的花席,垒头村的回纹席,曾经很有名气,但苇席销路减少之后,人们转向制作苇箔。苇箔的出口,创造着芦苇的经济效率,也成了芦苇最主要的加工方式,主要出口日本和韩国市场。后来苇箔的经济效益也在下降。人工织苇箔,两个人一天织4片,一片才卖二三十元,这样低回报的活计,再也没有人愿意干了。

有人说,这些手艺太老了,落后了,早该淘汰了。也有人觉得可惜,说那些苇编手艺是一种文化,不该消失。我们今天重新走在白洋淀来寻访这些苇编技艺,其实更是记录从前人们对于自然与物品的珍重态度。

逝去的记忆,辽阔的乡愁

大田庄村,地处白洋淀边。周围苇丛掩蔽,淀水环绕。

这是一个安静的水边村落,看起来依然有着其野性天真和自然古朴。时间在这里,呈现着它自然的漫长状态。

在村落里行走,横七竖八的巷子像一座迷宫。这里凹进去,那里凸出来。

我们在这些巷子里寻找编织苇席的人。向导告诉我们,以前这样的人在这个村庄里遍地都是,随便走进一个家门都可以看到人们坐在地上织苇席。但是今天,还在织席的人已不多见。

每年收获苇子的时候,白洋淀里老小都在一起劳作。许多人记忆里都有自己小时候随着大人在苇田劳作的情景。已成为机关干部的陈先生,深情回忆自己小时与大人一起在旱地里获苇的经历。大人用镰刀收获,他则往返背苇。半天的劳作,不停地往返,一趟趟把苇捆搬运到小路边,背上的苇捆越来越沉,汗水湿透了衣背。

中午在苇田里的午餐,也成为难得的休憩。一口馒头就一口凉水,吃完一屁股坐在苇秆上,小憩一会儿。很快,陈先生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天都已经暗下来了,身边的苇捆早已码得整整齐齐。原来在他睡着的时候,父亲母亲不忍心叫醒他,“看你睡得那么香,你爸说就别叫你了,这不,我和你爸、你姐已经扛完了……”

后来一直努力读书的陈先生,考上了大学,成了公务员,早已离开了白洋淀边的农村生活,但少年时苇田的劳作经历,却让他每每想起就满怀感动。大田庄的芦苇记载着朴素的亲情。

正如勒克莱奇奥所写,“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能够感受到笔直的树干在何种程度上深入我头顶上那片黑乎乎的苍穹。我能够感受到,在村庄的林间空地上赤裸的身体,闪闪发光的汗水,女人宽大的侧影……所有这一切,形成了一个和谐的完全摆脱了谎言的整体。”

置身于粗粝而纯粹的自然空间,能够唤醒全部的感官和想象力。

每当傍晚,夕阳欲下,一只只篓子船驶进村南的港湾,停在两桥中间。一会儿船上渔火燃起,映红两桥,人们舀着桥下潺潺流水,做饭、卤虾、蒸虾食。

因为交通不便,大田庄的人们只能靠渔船出行,和外界取得联系。可以说,这里的人们生活是不方便的。但正因为这种不方便,也有了村民间互帮互助的习惯,人与人的联系也因此分外紧密。在这个村子里,有人管理水井,为每家每户送去清凉的井水。有人修理房屋,他会拿着工具免费为人家修理房屋。遇到力所不能及的事,大家就互相帮着共同解决。收割苇子的季节的时候,上至大人,下至小孩,全都劳动着。

只有在白洋淀这样厚重的土地上,才能滋生出真正厚重的、正统的文化。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我们正在拥有越来越多的房子,但我们正在失去越来越多的家园。中国这100年以来,人们不断走向城市,在“去乡村化”的现代化过程中,乡村慢慢沦为简单的生产场所,慢慢地变成不适合人居住的地方,“家园”消失了。

行走在白洋淀的每个地方,它们都会让你知道,这里仍然是一个家园。蓝天、碧水、芦苇、荷花,和那在烟波浩渺处轻轻摇过的渔舟,形成一幅自然的画卷。

春季青芦吐翠;夏季红莲出水;秋天芦苇泛金;冬季碧泊似玉。正如北岛所说,“白洋淀的广阔空间,似乎就是为展示时间的流动——四季更迭,铺陈特有的颜色。”

白洋淀的生活,像是自然的恩赐,而芦苇构成今日乡愁的辽阔背景。(周华诚)

(责编:张娅喃、杨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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