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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安一号”飞天记

2026年08月20日09:31 | 来源: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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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9日,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北京蓝箭鸿擎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正在庆祝“雄安一号”发射成功。鸿擎科技供图

8月19日7时35分,首颗雄安造卫星“雄安一号”(鸿擎科技“鸿鹄03星”)在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搭乘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发射。雄安媒体中心 王伟倩摄

7月30日,鸿擎科技工作人员正进行星箭对接。鸿擎科技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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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空了!”

2026年8月19日7时35分,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高高矗立的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尾部喷射出炽热的光焰,搭载鸿擎科技“鸿鹄03星”朝着预定轨道飞去。

7时45分,卫星进入预定轨道,姿轨控与综合电子等各项遥测参数正常,发射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鸿擎科技“鸿鹄03星”是首颗“雄安造”卫星。它的成功入轨,标志着雄安新区空天信息产业实现了从研发制造到在轨应用的跨越。

未来之城的目光,从地面望向了苍穹。

一颗验证星的诞生

8月19日7时45分,雄安新区科创中心中试基地蓝箭鸿擎(雄安)空间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擎雄安”)运控中心,接收到了卫星入轨的实时信号。

刚才还屏息静气的运控中心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鸿擎科技“鸿鹄03星”又名“雄安一号”,由鸿擎雄安的母公司北京蓝箭鸿擎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擎科技”)自主研制,是我国首条流水线式自动化卫星批产产线上下线的首颗卫星。

这条产线,就在鸿擎雄安。

时间回到2025年11月14日,鸿擎雄安车间内一片繁忙。长3米、宽2米,厚度只有0.4米的“雄安一号”,正静静等待装入载荷。

“‘雄安一号’是一颗验证星。星上搭载了多项具有行业突破意义的技术创新成果,坐下来细说,几天都说不完。”鸿擎科技“雄安一号”项目负责人郑书强笑着介绍,最核心的“赤羽”能源系统、“金乌”动力系统、“白泽”电子系统三项技术,将破解卫星能源、动力、算力三大难题。

太阳能是卫星在太空的核心主电源。收集、转化太阳能,都要依赖太阳翼。

卫星功能越强功耗越高,对能源系统的要求也越高。载荷空间有限,卫星发射成本又高达6万元—8万元/每公斤,设计师们不得不“斤斤计较”,在更强供能、兼顾成本和可靠性之间寻找平衡。

2025年11月26日,薄雾轻寒。鸿擎雄安车间里,泛着金属光泽的“赤羽”太阳翼正进行测试,它打开的两翼总长17米。

这个大家伙庞大又灵巧,发射过程中它折叠在卫星两侧,入轨后才会打开工作。

“我们采用了国内首创的太阳翼联动解锁机构确保展开的可靠性,又用超轻型材产品替代了昂贵的航天材料。”“赤羽”能源系统项目负责人潘沈鸿说,更具性价比的材料和工艺,在满足性能需求的同时,让太阳翼成本降低约60%。

出自中国古代神话的白泽和金乌,寄托着鸿擎科技仰望星空的期许。

卫星在轨道上的转移和姿态控制,需要推进动力。“金乌”动力系统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相当于卫星发动机的动力系统,它的工作原理是用太阳能转化的电能电离某种气体,使其产生反向的推进力。

以往,卫星多使用氙气、氪气等作工质。“金乌”动力系统在国内首次用氩工质电推进系统在轨点火验证。简单说,就是电离氩气产生推进力。

“氩气在大气中含量非常丰富,价格只要几十元/公斤,而氙气要四五千元/公斤。氩气的比冲高,同等功率下携带的燃料更少,有助于降低卫星重量和发射成本。”“金乌”动力系统项目负责人宋超说。

商业卫星的批量生产和发射,成本控制可谓分毫必争。

传统发射模式是火箭直接把卫星送到预定轨道,“雄安一号”采用了“火箭投递+卫星自主爬升”组网路径,解决的依然是成本问题。

“通俗来说,就是火箭送一程,卫星自行爬升一程,预测可节约数百万元费用。”宋超介绍。

“金乌”动力系统的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为大规模星座建设提供了可复制的动力方案。

“白泽”电子系统是“雄安一号”的超级大脑,负责整星的飞行控制、数据处理与通信管理。

“卫星算力多在100MIPS(常用来衡量处理器性能)左右,而‘白泽’电子系统突破传统宇航级元器件的算力限制,引入经航天适应性加固的商业级元器件,综合算力较传统方案提升10倍。”“白泽”电子系统项目负责人王小珂说,有了高算力,一部分原需地面站协助的工作,在卫星上就能处理。

星河可及,梦想启航。

商业卫星量产的自研突破

6月30日,雄安新区科创中心中试基地迎来了这里的第一次卫星出征——“雄安一号”装上专用运输车,即将运往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

“一想到天空会有我参与设计的卫星划过,就觉得非常美妙。”宋超笑着说。

在全球商业航天加速进入低轨星座规模化建设的竞争中,他们的研发一直在突破商业卫星“造得快、造得起、靠得住”这三重严苛标尺。

“金乌”动力系统的流量控制设计,经历了研发精度的自我革命。

“一般流量控制精度达到3%即可,但我们的目标是控制在1%以内。精度越高,发动机工作时产生的推力越稳。激光对接等高精度任务,对推力稳定性要求极高,1%的精度会更友好。”宋超说。

高精度目标,必然增加工作难度,其他组的同事有了意见。

“他们觉得3%就到头了,1%的要求不合理。”宋超告诉记者,事实上,第一版设计做出来,流量控制精度达到3%时,整体趋势并不稳定。

反复讨论、长期摸索、多轮迭代,宋超和团队最终实现了1%的流量控制目标。之前反对的同事看到预期达标后的更优效果,甚至跑来找他商量:要不要把精度控制得再高一点?

每个设计者都对“雄安一号”怀有深厚的感情。

“就像送自己的孩子去考试。”站在装载着“雄安一号”的专用运输车前,王小珂如是说。

今年4月,“白泽”电子系统被送往北京进行重离子单粒子实验。这一实验模拟太空辐射环境里,电子器件在高能粒子轰击下是否会准确工作。

“我在出差中接到了坏消息。”王小珂回忆。

原来,实验中一个掌控各分系统的加断电控制扩展器在重离子轰击下出现了单粒子翻转。这意味着它可能对收到的指令做出完全相反的判断,地面会无法准确获知哪些设备在线、哪些不在线。

此时,“雄安一号”整星已经进入联调联试阶段,“白泽”电子系统也安装就位。更换意味着整个综合电子系统的硬件都要重新设计、重新制板、重新装配、重新测试。

一个两难选择摆在设计团队面前:不改,风险不可控;改,时间几乎不允许。

“最终公司决定换,绝不让隐患带上天。”王小珂说,他们重新设计了原理图,修改了架构,重新制板、电装、做三防实验。常规流程中,仅PCB制板就要30天。王小珂带着项目组直接驻厂,将制板压缩到8天。

4月28日启动改版,5月31日交付新品。王小珂和团队用30多天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回过头来看,返工也让我们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这套系统的架构设计、器件选型、测试方法,验证之后都将成为其他卫星平台电子系统的样板。”王小珂一脸欣慰。

验证星,即承担验证任务的卫星。这是“雄安一号”的重要使命。

大多数商业卫星公司,完成卫星地面测试即可交付客户。鸿擎科技坚持发射一颗验证星验证自研技术,有着长远的考量。

“卫星交付后,在轨运行的相关参数都不再归属设计公司,我们无法进行数据积累,这不利于后期产品迭代。”鸿擎科技副总裁闫旭介绍。

“雄安一号”入轨运行后,可以源源不断传回多项数据,其经验积累和数据收集的意义不言而喻。但决策的另一头是,这家创业期公司要面对5000万元的巨额成本。

“项目立项前,团队中反对的声音不少。”闫旭说,最终公司决策层还是拍板了这笔投资。

低轨轨道与频谱属于不可再生的稀缺战略资源,且国际电信联盟规定轨道占用依据“先登先占、先占永得”的原则,全球商业卫星竞争已然白热化。

“‘雄安一号’正是以未来批量生产与组网的卫星平台为目标,集中验证‘造得快、造得起、靠得住’的技术路线与工程方法,以适应商业卫星批量制造、高密度发射、快速组网与长期运营等全新需求。”闫旭说,他和伙伴们对此满怀期待。

星河璀璨,征途在前。

从“一颗星”到“一张网”

6月30日下午,运载“雄安一号”的专用运输车驶出雄安新区科创中心中试基地,参加出征仪式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潘沈鸿收拾行囊准备回西安,启动100平方米太阳翼的研发。宋超和团队也准备着手研发“金乌”的升级版。

鸿擎雄安的自动化卫星批产产线,并没有因“雄安一号”的下线陷入沉寂,相反,它将迎来“雄安N号”的批量生产。

“这里70%以上的工位实现了自动化,单星生产周期缩短约80%,一颗卫星从上线集成测试到完成总装下线全程仅需30小时。6至8人即可支撑年产100颗以上平板式通信卫星的生产能力。”鸿擎雄安总经理史耀中在车间里边走边介绍。

鸿擎雄安2025年落户,创下了当年注册、当年建设、当年投产、当年下线的奇迹。

2024年初,鸿擎科技正在寻找合适的中试中心。同年4月,雄安新区在雄安空天产业创新论坛上发布了空天产业重大成果,还全方位展示了当地空天产业阶段性发展建设成就。

这让参会的史耀中眼前一亮。他着重了解了雄安新区对空天产业的扶持政策,尤其是能否形成产业聚集。“前者关系着我们能否发展得好,后者关系着我们能否发展长远。”他说。

同年9月,中国卫星网络集团有限公司作为首家落户雄安新区的央企,迁入新区办公楼正式办公。

鸿擎科技最终决定:落户雄安。

2025年1月,鸿擎科技的全资子公司鸿擎雄安注册成功。几个月后,鸿擎科技智能制造中心副总经理孙德智作为排头兵被派往雄安参与筹建。

那是2025年4月14日,他从北京大兴机场转乘高铁前往雄安,车内寥寥的乘客,让他对项目前景并不乐观。

雄安新区科创中心中试基地,是雄安新区空天产业的主要承载地。孙德智初到这里时,现场一片泥泞。

这里的厂房最初按照标准车间设计,并不适用卫星制造企业。“卫星要进出测试,车间大门都需要特别设计。”孙德智说,雄安新区科创中心中试基地为了让企业安心入驻,多次修改图纸,打通了车间一二楼,又增设了大型卷帘门。

当年的孤勇者,见证了后来20多家上下游企业成为他们的邻居,也见证着雄安布局空天产业的诸多变化,从“一颗星”到“一张网”的雄安飞天梦越来越清晰。

“雄安一号”飞天前,分别运到北京、上海等地进行多道测试,不仅拉长生产周期,也增加了成本与运输风险。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的卫星不用出园区,就能完成各种测试。”孙德智指着与鸿擎雄安相距不过几十米的卫星共享智造中心、卫星共享测试中心说。

直径6.6米、深10米的热真空试验罐已经组装到位,它可以模拟极寒极热的温差变化,检验卫星在太空环境的适应能力。此外,水平振动台、垂直振动台、噪声测试、电磁测试……卫星发射前的专业检测设备,正在陆续验收。

这是雄安新区投资建设的空天信息产业共享平台。“卫星共享测试中心每年可测试100颗卫星和200套载荷。”雄安科学园空天信息产业运营经理杨金硕介绍。

这些硬核配置,既能为中国卫星网络集团有限公司、中国时空信息集团有限公司、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商业卫星有限公司等多家疏解单位和落地雄安的商业航天企业提供配套服务,也可向京津冀乃至全国商业航天企业提供标准化公共服务,满足行业共性发展需求。

与此同时,雄安空天实验室、雄安空天信息研究院等9家创新平台先后设立。

空天信息产业的研发和设计,最终要落实到具体场景中。雄安场景汇,补齐了拼图的这一块。

今年6月10日启动的第三届雄安未来之城场景汇上,发布了65项空天信息场景需求,为空天领域科技成果转化提供了清晰的落地路径。

一百多家企业、科研院所带着技术、项目参加了卫星火箭关键技术赛道、卫星终端及应用新场景赛道和北斗规模应用新场景赛道决赛。

这场大赛,串联起技术、资本与市场,正加速雄安空天信息产业链上中下游的聚合与贯通。

星河辽阔,未来已来。(记者白云、曹铮、韩莉)

记者手记

一次漫长的采访

对“雄安一号”的采访格外漫长。

从2025年11月的初冬乍寒,到今年8月的炎炎夏日,记者多次采访“雄安一号”,和一位又一位研发人员聊技术、聊未来、聊期待。

“雄安一号”的升空,留给观众的只是天空中璀璨的火箭尾流。但卫星发射成功的喜悦背后,是无数个日夜里的枯燥研发与反复试验积累出的那一刻质变。

第一次到访,采访总被打断。项目负责人时不时被同事喊走,处理一些紧急状况。在办公区,迎面走来的每个工作人员都脚步匆匆。在运行的电梯里,他们也在讨论着“工质”“电离”“柔性太阳翼”等等。“雄安一号”构型设计师魏峰刚从深圳抵达雄安,就把行李丢到宿舍,换上白大褂,经过喷淋通道,急匆匆走进车间。

这是他们的常态。卫星出征前,车间里总是灯火通明,很多个项目小组在争分夺秒。

第二次到访,部分项目进入最后一轮测试阶段。“赤羽”能源系统项目负责人潘沈鸿坐下来,先说起了他刚刚遭遇的一次失败——地面测试中,折叠的太阳翼解锁时没打开。

这让整个团队陷入了低谷。此前一个多月,团队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满怀期待地迎来试验。“大家非常着急,积攒的苦和累一瞬间就爆发了,团队里也有了争执。”潘沈鸿决定放两天假,让大家舒缓一下。

两天后,团队重新坐在一起复盘,大家各抒己见:摩擦力太大?有结构干涉?材料太软?解锁力不够?经过头脑风暴,锁定了问题所在。

“我们最终搞定了!”潘沈鸿笑着讲出这段经历,曾经的沮丧已经变为下一次问题的解决经验。

第三次到访,整星进入组装阶段。每个采访对象的状态略显松弛下来。“雄安一号”项目副总工程师伍焱刚对整星做完模拟飞行测试,也就是把所有即将在太空中执行的功能和主要任务,全都按照实际在轨流程走了一遍。

“结果全部正常,所以测试结束后,心里踏实一点了。”伍焱说。也是这一次,不苟言笑的他,说起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家,说起很久没见过的女儿。

商业卫星之路,注定是拓荒者的独舞。即便是头部商业卫星公司,也在摸着石头过河。

第四次到访,“雄安一号”即将出征。该做的测试都已达标,最后的发射还没到来。多位采访对象聚在待运输的卫星旁合影留念,送别他们亲手参与的这个大家伙。然后奔赴各自的岗位,开始下一颗卫星的研发。

第五次采访,记者来到了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塔下。蓝色的发射塔上箭星整装待发,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上“我们的梦,时代的梦”格外醒目。

8月19日,在鸿擎雄安运控中心,目睹火箭升空、星箭分离、卫星入轨的实时画面,屏幕前的设计人员一个个红了眼眶。

这一刻,我见证了一群人把梦想送上天际的荣光。(记者白云)

(责编:方童、任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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